《血溅画屏》是1986年西安电影厂改编自荷兰高罗佩的《大唐狄公案之漆屏案》悬疑公案电影。改革开放初期的电影都刻上文化大开放黄金时代烙印,本片也不例外。那是一个文化最五彩斑斓包容万千百花齐放的美好年代,同样是个需要民众明辨是非树立健康向上价值观,能摘出哪些是为平淡生活增色添味丰富文化生活的精神食粮,哪些又是低俗文化的糖衣炮弹。就以本片为例,电影有暴力色情恐怖画面,成年人看了刺激感官不会侵蚀思想,可未成年人看了会留下不健康的影响被灌输低俗。
言归正传影片开头描绘夫妻恩爱的画屏与结尾处滕夫人坟前狄仁杰揭开案件真相相呼应,画屏不是破案的关键线索与案件毫不相关,却是映射滕大人扭曲的爱情观。夫妻恩爱依偎,藤大人手举透明玻璃红酒杯,很明显剧组是在还原唐诗葡萄美酒夜光杯。只不过这个现代审美造型的玻璃杯一定不是唐代酒杯样式,而且唐代生产不出透明玻璃。我特意查阅资料,早在汉代我国已开始生产玻璃容器,四百年后的盛唐时期能够生产玻璃酒杯,但不是透明可见的玻璃。现代的透明玻璃从盛唐算起还要等上千年后的明末,西方传教士带来的舶来品。电影剧组没有精力物力人力考证细节,用透明酒杯无伤大雅。
柯家谜案是一把钥匙打开尘封多年的秘密引出电影核心案件滕夫人被害之谜。主角狄仁杰登场前来辞行,不想被藤大人委以重任查案。狄仁杰要想破案首先是推翻鬼神说,断定背后一定有人装神弄鬼。名侦探最擅懂人心讲逻辑推理信得是科学,多少与封建社会相悖。狄仁杰假借登山游玩不信赛半仙是半仙有人指使,又故意要回银子与冷大夫对峙。稍想一下,柯兴元如果不是发疯那就是被人毒害,不是为财就是有恨。冷大夫是柯家人风流倜傥颇有女人缘,官府自然会想到柯夫人与冷大夫勾搭成奸谋害亲夫。按照清朝公案小说发展,这时定会用刑屈打成招签字画押。事实上唐宋两朝建立起一套相对完整严谨讲究证据的司法制度,蒙古人建立元朝废除了复杂的法律改为简单粗暴的上刑逼供问口供。这个我是在《奥秘》一期杂志上看到的古代法律介绍。片中滕夫人明明认定冷大夫是凶手,官府却还让他回家不用刑是符合唐朝司法制度,原因很简单缺少重要物证柯兴元的尸体。从另一方面看,正是具备司法讲的是铁证如山而非屈打成招的基本条件后,才能造就出确有其人的名侦探狄仁杰及宋慈。唐宋两朝出名侦探,元明清三朝却没有一位有史料可证的名侦探,原因无非是能屈打成招要名侦探何用呢!狄仁杰主仆二人根据官府情报目标先锁定冷大夫,在其身上挖掘不出有用的线索,只好回到闹市去酒肆打探消息。
古代有酒肆和酒楼,酒肆里的酒便宜聚集三教九流是个鱼龙混杂的情报中心。狄仁杰目的很明确,冷大夫要是个浪荡子桃色绯闻总会时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承蒙上天眷顾,二人一头撞进贼窝。这个酒肆正是连接两起案件的重要一环。这种偶然性是公案小说中常见的戏剧性转折。破案碰壁毫无进展的时候,吃个饭喝个酒或是夜宿说巧不巧撞大运撞上案件线索了。用中国传统文化解释是一个缘字,从正义天理的角度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主仆二人硬闯贼窝,仆人是位侠客一身好武艺打趴一众小喽啰,头目大将出马与侠客旗鼓相当不分伯仲,正在俩人准备殊死一搏的危急关头,狄仁杰挺身而出劝下。大将一身本领不似绿林中人,自报家门是行伍出身别小瞧咱爷们儿。大将这个人物与两起案件毫无关联可有可无,人物是寄托高罗佩美好心愿,侦探当求救人其后是捉凶,大将夫妻结局被狄仁杰所救,弃恶从善便是如此表达。既然酒肆是个贼窝必定是个打探消息绝佳地点,果不其然大将姘头老板娘酒后让狄仁杰鉴定金簪子,见多识广的狄仁杰一眼看出此物非寻常人家所有定是赃物。
公案小说标准叙事话分两头,饱暖思淫欲的侠客酒足饭饱后街寻乐。缘分妙不可言遇到红杏伸到墙头外。匪气未消的侠客可不会错过秀色可餐。侠客不同于传统公公案小说中正义凛然的大侠,三分像侠七分倒像是个剪径客。高罗佩如此写法更加贴近真实的侠客,游走于黑白两道,被官府招安摇身一变是大侠,不被官府承认为了生活就是剪径客、土匪、强盗、盗贼。这类人自有官府用得着的地方,有些时候有些场面有些棘手的问题,只能交给侠客去解决。仆人快活去了,狄仁杰偷偷跟着可疑的秀才来到一片树林,发现女尸。秀才爱抚着女尸,不知是原著就有还是电影改编,我个人倾向是原著,因为高高罗佩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这个场面为电影润如丝丝情色,随后的獾和风吹鬼哭的配乐是八九十年代电影营造恐怖氛围常用技术手段,声音暗示吓唬观众。心如明镜的狄仁杰赶回官府问询藤大人,令人意外的是藤大人主动坦白头疼病发失手错杀。根据现场情况明显事有蹊跷,戒备森严的官府外人如何潜入犯案呢?疑点重重。本片前半部分节奏把控合理,两个案件一并讲出。侦破方向以柯兴元被害为主,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滕夫人案。电影中心人物藤大人正面形象寥寥几个镜头完成高效成功,精雕细刻一个英明断案任人唯贤对夫人一往情深的好官好丈夫的人皮面具。
两起案件走进死胡同之时,酒肆中的阴险小人昆山主动找上门来。昆山的逻辑很好理解,狄仁杰主仆是外人,找他俩合作能瞒过大将。昆山敲诈冷大夫与神秘夫人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案件迷宫终见一丝曙光。柯夫人是路柳墙花与冷大夫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官府推断他们有私情嫌疑最大。可狄仁杰两次试探冷大夫,明显宁可舍弃家财也要维护神秘夫人的名誉,这位夫人定非路人皆知轻浮放荡的柯夫人。狄仁杰一番思索心中有底决定去柯家搜查,柯府卧室地上有没擦净的血迹,尸体发臭的味道冲鼻子,轻而易举找到失踪成尸体的柯兴元。这里官府为何不上柯府搜查,我猜测是唐宋法律重证据,在没有确定柯兴元死亡的情况下无凭无证要对当地富商大户搜查,于情于法都不符。至于是不是柯夫人使了手段,从结局来看不存在送银子打点之事。狄仁杰行事谨慎要有十足把握,才能冒着被柯夫人控诉丢官风险去搜查。最为关键是两起案件纠缠在一起,要从有限的证据线索中把两起案件捋清一分为二后看清柯兴元案件真相。这便是为什么一开始狄仁杰不敢贸然去搜查的原因。还是那句话,我腿短原著小说同是此情节是建立在高罗佩对中国历史研究之上,高度还原唐朝的生活,而非用现代思维不考虑古代常识的科幻穿越。众人证词柯兴元是失踪,官府以何种理由去搜家呢?即便是在现代法治社会搜家也不是说搜就能搜。或者说柯夫人的诡计目的便在此,让官府无法介入查案不了了之,就是不及时处理尸体等着发臭实属败笔。
在痛苦挣扎的思想斗争中,狄仁杰拿定主意导演一出好戏。与昆山串供把迷香奸杀改成抢劫杀人,一旁的藤大人一脸迷惑,逐渐醒悟这是狄仁杰在维护自己和夫人的名誉。柯夫人精彩表演声泪俱下指控冷秋居心不良调戏自己,正中藤大人下怀,一反常态要给冷大夫上大刑屈打成招。狄仁杰导演的戏还没演完,当即阻止用刑提审秀才。在狄仁杰步步紧逼的审问下,狡诈的秀才哑口无言承认合谋杀害柯兴元。公堂之上柯夫人一副凶悍泼妇形象演绎的入木三分,最后瞧不上秀才软弱无能的:呸!更是画龙点睛之笔,演员演技十分了得。饰演藤大人的演员演技不逞多让,不显山不漏水的表情微妙变化演出人物三个内心变化。首先是对昆山证词的惊诧不解,其后对冷秋置于死地的急不可耐,最后眼睁睁看着狄仁杰帮冷秋洗脱嫌疑的失落。
案件是破了,但故事还没讲完。狄仁杰还冷秋清白之后,嘱咐他赶快远走高飞。狄仁杰洞察出藤大人的杀心,一计不成必有下计。狄仁杰不愿与藤大人为伍不辞而别。藤大人做贼心虚催马追赶,称赞狄仁杰处理得当试探口风。俩人来到滕夫人坟前看到冷秋祭拜的鲜花,一时无言。在沉默中狄仁杰再也无法忍受藤大人的虚伪,电影此时运用镜头语言不再拍人的表情,用狄仁杰把手里的坟土扔掉表现出忍无可忍愤怒的情绪喷涌而发,道出滕夫人死亡真相。昆山潜入府衙使用迷香先奸后杀。藤大人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更是发自内心对夫人出轨冷秋的仇恨,故意把尸体抛尸荒野喂给豺狼虎豹。跟踪滕夫人银莲和冷秋的瘸腿人不是昆山,正是眼前这位伪君子藤大人。原来三人之间曾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银莲与冷秋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滕大人滕侃利用手中的权势拆散这对苦命鸳鸯。银莲作为封建礼教洗脑的女性打算嫁夫从夫与滕侃恩爱幸福砸一起生活,可滕侃的爱情观阴暗扭曲,不择手段明抢来的爱情不禁让他自卑懦弱。扭曲的爱情观产生出偏激的控制欲,时时刻刻监视着控制夫人银莲一举一动,稍有不如意不顺心便拳脚相加家暴虐待。滕侃害怕府中下人知晓罪行丑事外扬,编造出头疼发疯掩人耳目。毋庸置疑滕侃是爱银莲的,狄仁杰结案陈词对此是肯定的。滕侃的爱是自私狭隘的为了占有去爱,自知理亏惶恐不安生怕银莲有朝一日弃他而去,所以他的爱情观是占有控制银莲,根本不懂得爱是彼此给予携手幸福的一起生活。扭曲的爱情观无形之中日积月累巨大的心理压力,催生出充满矛盾心理变态的滕侃。他爱银莲不知何为爱,只能用占有控制表达爱。他认为发怒虐待银莲的滕侃是头疼病发疯所致,冷静下来的滕侃无法原谅自己,唯一能做的是自欺欺人以求心安理得。
古代医学不够发达没有认识到精神心理疾病,在今天看来滕侃是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人格分裂。滕侃所谓的头疼病既是掩人耳目自我安慰的诡计,也是一种精神疾病。他明知银莲的被奸杀,却选择是自己所为,原因正是他的精神问题扭曲的爱情观占有欲望,容忍不了银莲被别人占有,宁愿承认杀人逃避现实。夫人被奸杀,藤大人是受害者丑闻影响有限,可如果承认自己失手杀害妻子,不仅是前程尽毁甚至会面临牢狱之灾,滕侃承认杀人绝非正常人所想。他抛尸时是虚伪的滕侃,为了维护声誉为了报复银莲不忠。当他被狄仁杰戳中痛处揭穿虚伪的真面目,恼羞成怒威胁恫吓狄仁杰。他又一次打错算盘,狄仁杰选择违背法律遵从良心维护银莲和冷秋的声誉,绝不会公开揭穿滕侃,所以才会说墓碑愿不题一字。若不是滕侃追上来演这出苦情戏逼得狄仁杰忍耐突破极限,案件的缘由将会永远埋在银莲坟中无人知晓。愤怒的藤大人很快平复心情,他是个聪明人明白狄仁杰既然选择维护银莲声誉,就不会揭穿他。用他的话说:不会去告狄仁杰的状,因为他要维护自己和银莲。滕侃毫无疑问是银莲案的始作俑者,要不是他扭曲的爱情观,银莲便不会与冷秋旧情复燃,更不会被歹人昆山盯上。开场中滕侃默默无言看着画着夫妻新婚之夜恩爱景象的画屏,沉浸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可曾想过如何正确去爱银莲,悲剧便不会发生吗?滕侃是虚伪的小人,但其恶行罪不至死,活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血溅画屏这个标题颇有深意,看过全片后颇有感触。
先谈谈本片场景道具,从片尾感谢李白纪念馆看得出来,电影场景是在这个旅游景点拍的。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室内场景其实是寥寥几场,主要集中在府衙、酒肆两处。剩下的豪宅、民宅、旅店、酒楼、寺庙看的了个走马观花一带而过。电影场景布置简单至极,全依仗着剧情和演员表演遮羞。在上世纪八十年还没有横店影视城,地方电影厂不可能为电影单建个仿古拍摄基地,用现成的旅游纪念馆取景是一箭双雕,既能为景点宣传,又能省下一大笔费用。抛去历史原因造成的场景问题,一家地方电影厂敢于不跟随潮流拍武侠片,而是纯粹的古装悬疑片,其勇于创新的影人精神值得当代影迷钦佩。
本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地方电影厂拍摄,受限于经费场景道具简陋至极,故事节奏掌控不足忽快忽慢,这是那个时代电影的通病,毕竟我们刚接触日本、欧美商业电影,正在学习摸索过程中。本片演员重于表情动作细节表演演技精湛,人物先是脸谱化定型后再通过抽丝剥茧的推理进展完成立体复杂塑造。不看到最后结局,观众很容易被演员表演所迷惑。猜不中谜底看不清正邪,这才是悬疑推理影片最大的魅力,从这方面讲电影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本片是中国电影人古装悬疑惊悚题材的一次勇敢摸索大胆尝试,完整讲完高罗佩的原著小说故事,至于中间夹杂的一点成人色彩,那属于文化大开放时代的光彩,今时今日的电影中想看都看不到。最后附上开头狄仁杰得诗:断狱寸心间,千古费详猜。生死决于我,能不谨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