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
2010 年我花了一年时间在课堂上和研究生们一起读了大江的《水死》。我的方针是,前半年以《水死》文本为中心,后半年重视《水死》和它里面引用的大江其他小说的关系。我以老师先给学生提交作业的方式,在开课之前,将自己的《水死》论发表在《世界》杂志的第4 期上。萨义德在《晚年的风格》里提出,不解决“幻灭与欢喜”“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而是“将其作为向相反方向被撕裂的两股对等的力量,保持两者间的紧张关系”,我的基本观点就是把《水死》作为这样一部小说来阅读。①但是在实际的课堂上,学生们通过各自的报告和详尽的讨论,将问题深化到我始料未及的方向。比如我在文章中指出: 小说中的“女性们”,包括对死者的语言的记忆,“仿佛重合相互的声音一样”,“通过讨论、议论、争论交换彼此的语言”。对此学生们明确道:这一点遍布于《水死》小说全体,包括男性在内,所有的角色都被编织进了幽灵和宿主的关系网之中。物之怪即是各种死灵和生灵。附身是召唤神灵使之移位使之发声的灵媒。由于第十二章中,在东京的大剧院上演的取材于《平家物语》的戏剧中髫发子客串出演的角色就是“宿主”,所以这些词汇出现在小说的后半部。参照《岩波古语辞典》的定义,古义人这样进行了说明:
高贵的女性苦于分娩。人们认为那是幽灵作难才引起的病苦,故要平息之。平息幽灵,先要召唤出它让它发出声音。在召唤幽灵的巫师的祈祷仪式里,承担 灵媒角色的就是宿主。在分娩床上的, 是年轻的中宫,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悲剧性的建礼门院(清盛的次女,后高仓天皇的皇后—译者),她的父亲是平清盛。这是象征那一时代的人物最豪华的舞台。
在此说明后,穴井真男把“宿主”和古义联系起来,于是,从有关父亲《水死》的记忆以来直至现在,以语言形式表达出来的所有的过去的事件都被编织进了包括幽灵和宿主的讲述在内的传达的网眼之中。
孩童时代的古义人,据其妹妹阿沙回忆,总是和似乎就在身旁的古义说话,细细观察可以看到,古义人从古义那里要打听的,是祖母讲述的流传于这个地方的传说。所以我们可以知道,髫发子要上演的《铭助妈妈出征和受难》的原本传说,是在多层次地重复了的幽灵和宿主的连锁关系中传达给读者的。
在课堂上学生们多次强调,这种幽灵和宿主的网络里的传达线路,不只存在于作为声音的语 言里。因为东京和四国山谷间的村庄这一空间的隔离,有时是“信”,有时是强调时间距离的“日记”等等,多样层次的书写语言,存在于《水死》这本小说中。
而且,在讨论中我们还清楚地认识到,过去已印成铅字的长江古义人的小说中的语言,也被编织在这个幽灵和宿主的网络里。
比如第五章穴井真男对古义人指出: “你在 《愁容童子》的初版里,描写了数百尾的雅罗鱼, 但刚才的雅罗鱼的眼睛,只是数十个吧。”这是对刚在河里潜水再次目击了雅罗鱼的《水死》主人公古义人,列举他过去的小说《愁容童子》的书名,指出其中记述错误的一个场面。
这一场面可以这样分析:以《水死》小说里的人物真男为宿主,将《愁容童子》里的童年时代的古义人作为幽灵呼唤出来,纠正他的错误,并传达给作为巫师的现在的古义人。
负责比较现实世界里的大江健三郎的《愁容童子》和《水死》的学生根据详细的文本分析指出,《愁容童子》2002 年初版里的“数百尾的雅罗鱼”描写,在 2005 年讲谈社文库版里都改写成 “数十”,2006 年的《奇怪的二人配》三部作的版本也一样。
关于冲绳战中强制性的集体自杀,有关人员们不得不在法庭上面对家族的记忆。在课堂上重视这一事实的学生认为,冲绳战诉讼案,是追究导致事件发生的责任主体的一场诉讼,同时也是被无法讲述体验的人们追问应该如何传达事件的一场诉讼。
围绕父亲的水死,母亲的解释和大黄的解释迥然不同,古义人在两者之间动摇、分裂,不得不面对自己少年时的记忆。髫发子也不得不面对被伯父强奸、被伯母强迫坠胎的17岁的现实的记忆,她在虚构的戏剧中以35岁的演员身份,力图成为过去的自己的幽灵的宿主。在课堂上我们通过讨论明确地认为:《水死》小说的前半和后半的故事最重要的设定,是和冲绳诉讼案提出的问题结合在一起的。
被追究以权利而发动暴力的责任的一方,在诉讼案中力图回避责任,这是围绕战争责任和战后赔偿的众多诉讼都面临的问题。
该学生还重视小说中的这一细节:对伯父的强奸和伯母的强迫坠胎,髫发子的父母因接受伯父的经济援助而默认并选择维系与伯父的关系。学生指出:这种家庭间的权利关系,在冲绳战强制性集体自杀里也同样存在。被美军强奸导致来自共同体的排斥和歧视,所以人们选择杀死家人。
课堂上还说到,在日本社会,女性和孩子的身体和生命的权利,历史性、构造性地受到威胁。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围绕幽灵和宿主的古义人的头脑中,平清盛和即将成为建礼门院的人的关系,就是反映这种性和权力以及家族关系的典型历史事例。
建礼门院本名德子,是平清盛的女儿,作为高仓天皇的女御(服侍在天子寝所的高级女官,次于中宫——译者) 进宫,成为中宫(平安初期的皇 后、或皇后 的别称——译者)后生下言仁亲王。清盛承袭了藤原氏完成的天皇制体系,即母方亲属通过让年幼的天皇继位从而掌握权力的方式。在坛之浦合战 ( 1185 年源平最后的战争——译 者)败北后,建礼门院抱着已成为安德天皇的皇太子投水自杀,却独自被救出。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确认《水死》这一小说的题目所内在包含的历史的重量。
天皇之死、臣子殉死的问题,以及以父子之死为媒介的多重错综关系,在复数的两者关系和三者关系的转换之中,贯穿着历史被呈现到现在。幽灵和宿主的两者关系,加上巫师的三者关系,将《水死》这部小说中的所有人物的过去和现在重新链接在复数的关系性中。
很多学生谈到在这一小说结构中阿亮的语言的重要性。因手术不得不住院的千鲣,对处于和阿亮绝望的对立中的古义人说,把你书中的“作为阿亮所说的话而写下来语言,抄出来给我”。于是古义人把阿亮语言抄写在卡片上,再由女儿真木用文字处理机做成了“袖珍本”。
因和古义人的对立,阿亮逐渐不听音乐不读乐谱,却开始热心地读他称为“我的台词”的、汇集了古义人书中阿亮语言的袖珍本。于是,对担心阿亮病情发作打来电话的真木,阿亮引用他曾经在《新人呵,醒来吧!》中的台词说起话来。在这里,仅从声音的语言上来说,通过巫师真木,过去的阿亮作为幽灵被呼唤出来,以现在的阿亮为宿主发出了声音。
但是从书写的语言来看,我们可以看到存在着以巫师为媒介的幽灵和宿主的不同的多层次的回路:曾在《新人呵,醒来吧!》里古义人写下的语言,以千鲣为巫师、古义人为宿主,被手抄出来,再被真木用文字处理机打印成袖珍本,而阿亮来热心地阅读。
但阿亮并不是单纯地重复“我的台词”。古义人将从真木那里听来的谈话,这样向读者披露:
但真木这么一说阿亮突然大声地模仿“我的台词”念叨起来。
——不是,不是,妈妈死了!是吗?两、三个星期就回来吗?即使那时回来,现在妈妈也死了。妈妈死了。
在《新人呵,醒来吧!》里,这句阿亮的台词是以“爸爸”为主语的。真木强调这里“表露出了阿亮的真意”。还说为了思考“阿亮怎样接受父母的死”,千鲣才提出制作“我的台词”袖珍本的。
真木和阿亮的交谈,以别的传达回路传给阿沙,古义人再从阿沙的电话里听到了上面引用的, 阿亮“以奇妙的幽默对‘我的台词’稍作改编的引用”。接着阿沙这样说: “古义哥,你喜欢的所谓‘新生 ’,不就是这样写在阿亮的‘我的台词’ 上吗?”
《水死》这部小说里阿亮的无与伦比的存在感,是通过上述独特的语言传达回路创造出来的。律子一边照顾阿亮,一边承担声音和文字两方面的语言的传达,她将《水死》小说结尾的事讲述给阿沙,阿沙报告给古义人,律子再对报告进行补充。律子这一人物设定并不是偶然的,因为她被赋予了闻传大黄留下的语言——水死是父亲试图将附身于自己的幽灵转移到古义人身上,让古义人成为宿主的仪式——的力量。这一事实同时也在质问我们读者,该以什么样的语言传达大黄的 “在朝鲜或中国的过去”、“把一只手臂忘在哪儿了”等童年时代遭受的“粗暴”呢?
(邓捷③译)
原刊于《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4期
注释
①引文来自《晚年的风格》。——原注。
②来自《后期的工作》的现场——国际视野中的大江健三郎研讨会,《群像》2010 年 1 月。——原注。
③邓捷( 1969- ) ,女,湖北江陵人,东京大学文学博士,关东学院大学文学部比较文化学科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