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艺召开的欢迎会上,有人向院长周扬讲述了“白毛仙姑”的故事,周扬从中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主题,但是一时还说不准,还需要进一步探索。
《白毛女》剧本执笔者贺敬之于1924年11月5日出生于山东省峄县贺窑村(现属枣庄市台儿庄区)一个农民家庭。贺敬之自幼聪明好学,虽家境贫寒,但在亲友的帮助下,先后在本村小学校、涧头集天主教堂小学和北洛村私立小学学习。这期间,他品学兼优,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和称赞。1937年秋,13岁的贺敬之考入山东滋阳第四乡村师范学校。1937年底,日军渡过黄河,占领济南,学校只好停课,贺敬之回家等待。3月,台儿庄战役爆发。贺敬之先后流亡到湖北、四川求学。其间,他结识了一些进步同学,阅读了大量进步的、革命的文艺作品,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参加“挺进读书会”,与同学办《五丁》壁报。他迷上了艾青、田间的诗,听到了大诗人臧克家来校作的演讲,而他的语文教师又是作家李广田。他立志成为诗人、作家,发奋读书、写诗作文,先后在《华西日报》《中央日报》《大公报》《朔风》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1940年春,贺敬之怀着对革命的追求,与另外3位同学毅然离开梓潼学校,奔赴延安。在延安,他先入徐特立领导的自然科学院中学部读高中,后又经何其芳亲自面试考入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贺敬之当时只有16岁,是该系第三期学生中最小的一个,所以被何其芳称为“一个小同学”。1941年6月23日,贺敬之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45年1月,贺敬之受命执笔创作《白毛女》剧本,刚过20岁的他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感动了。
关于其原型,贺敬之在1946年撰写的《〈白毛女〉的创作与演出》中说,源于晋察冀边区的一个民间新传奇“白毛仙姑”的故事。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河北省阜平县某村一老农民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聪明美丽,活泼可爱,父女俩相依为命。村里一个恶霸地主看上了这个姑娘的美色,想占为己有,于是他设计逼死老农,抢走其女儿。姑娘在地主家被奸污并怀有身孕,然而地主喜新厌旧,又打算续娶新人。在筹办婚事时,阴谋害死这位姑娘。地主家里善良的佣人获知此信息后,于深夜中把她放走。姑娘逃出地主家后,藏身于大山中的一个山洞里,白天怕被人发现不敢出来,都是夜间出来觅食,不久又生下了孩子。由于长期生活在山洞里见不到阳光,又缺少盐,全身发白。她在一天夜里去山上的奶奶庙偷吃供品时,被村民发现,被信奉为“白毛仙姑”,常献上供品。后来八路军解放该村后,工作组进村开展工作,得知这一传说。工作组的干部和村民兵队长携带武器,在一天夜里隐蔽在奶奶庙神坛一侧的暗处,等“白毛仙姑”前来拿供品时,解救了她,将她带回村里。“白毛仙姑”来到灿烂的阳光下,又重新真正作为一个“人”而开始过着从未有过的生活。1942年春,周巍峙领导的西北战地服务团(简称“西战团”)来到晋察冀宣传演出,搜集到了这个新传奇。1944年4月,西战团奉调回到延安。在鲁艺召开的欢迎会上,有人向院长周扬讲述了“白毛仙姑”的故事,周扬从中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主题,但是一时还说不准,还需要进一步探索,于是,他萌发了一个想法,决定以“白毛仙姑”为题材,在党的七大召开之前,创作一部大型的新歌剧,要赋予新歌剧以新的主题,体现劳动人民的反抗意识,以鼓舞人民的斗志,去争取抗战的最后胜利,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戏音系主任张庚。张庚按照周扬的要求,组成了创作班子,对剧本的主题和情节进行了讨论研究,商定由西战团成员邵子南执笔,因为他熟悉晋察冀边区的生活和“白毛仙姑”的故事。根据歌唱家王昆的回忆,她看过邵子南写的“白毛女”题材的一个长诗,是用秦腔配曲的。在第一场戏试排时,请周扬来审看,受到了他的批评。他说这样写、这样排怎么能把该剧的思想内容表现得好呢?从形式上看,音乐和表演都很陈旧,我们不要“洋八股”,也不能不加改造地照搬“土八股”“封建八股”,意思是不能搞成旧的戏曲形式,要写成一部民族的新歌剧。
根据周扬的批评意见,张庚召集创作组讨论,认为原剧本不适合舞台演出,要另起炉灶。邵子南也因此退出创作组。张庚决定由贺敬之执笔重写。贺敬之、马可在1950年《白毛女》再版前言中写道:“邵子南同志,他是这一剧本创作工作的先行者,他曾写出最初的草稿,虽然,以后这个剧本由别人重写,但他的草稿给予后来的人以极大的启示和帮助。”
关于“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剧本主题的提炼,贺敬之认为“这故事表现了积极的现实意义及人民自己的战斗的浪漫主义的色彩”,他说“认识与表现这一主题是经过了一个不算太短的过程的。才开始,曾有人觉得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神怪’故事,另外有人说倒可以作为一个‘破除迷信’的题材来写。而后来,仔细研究了这个故事以后,我们没有把它作为一个没有意义的‘神怪’故事,同时也不仅把它作为一个‘破除迷信’的题材来处理,而是抓取了它更积极的意义——表现两个不同社会的对照,表现人民的翻身。”而这恰恰正是创作之初周扬感觉到但是没有明确说出来的那个想法。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曾到贺敬之的出生地贺窑村实地考察,村南不远处有一座山叫寨山,山顶确有奶奶庙遗址,遗址一侧有一干涸的山泉和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倒还开阔,有残留的香烛和供品,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白毛仙姑洞”。一村民说以前确有一个地主姓黄,现还存有黄家大院的一间配房,该地主是从台儿庄马兰屯迁来的。村民所言让我想起了贺敬之的姐姐就是嫁到马兰屯的黄家,黄家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其中就有“仁”字辈。
贺敬之在创作中被喜儿的悲惨遭遇所打动,他是一边流着热泪,一边创作的。家乡的寒夜、财主的逼债、父亲的去世、弟弟的夭折、母亲的辛劳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夏嫂子》《小兰姑娘》《五婶子的末路》等作品中的人物又进入他的脑海,他以诗人的情怀和戏剧家的表述力,夜以继日创作剧本。由于长时间挑灯夜战,贺敬之的身体累垮了,他提出最后一场戏由丁毅来完成。
周扬看过后,热情地肯定了贺敬之、丁毅执笔创作的《白毛女》剧本。
有一次,贺敬之去食堂打饭时,炊事员一直跟着他说黄世仁不枪毙不行。
张庚在《关于〈白毛女〉歌剧的创作》中说:“当我们在延安从事创作这个剧本的时候,执笔者虽然是贺敬之同志,但实际上是一个大的集体创作,参加讨论和发表意见的,有曾在发生这传说的一带地方做过群众工作的同志,有自己经历过长时期佃农生活的同志,有诗歌、音乐、戏剧的专家,不仅他们,差不多很多的观众,上至党的领导同志,下至老百姓中的放羊娃娃,都提出了他们的意见,而根据这些意见,我们不断地修改,至今天演出这个样子的时候,已经和原来的初稿以及初次排练时的剧本很不相同了。”贺敬之也在总结《白毛女》的创作过程时,特别强调了《白毛女》是集体创作,“这不仅是就一般的意义——舞台的艺术本就是由剧作、导演、演员、装置、音乐等各方面构成的——上来说的,《白毛女》是比这更有新的意义更广泛的群众性的集体创作。”《白毛女》是集体智慧的结晶,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专业集体创作的新形式。周扬将创作演出《白毛女》的任务交给张庚后,张庚立即成立一个专业创作组,首先对剧本的主题和故事情节进行讨论后确立。为加快创作进度,剧组采取流水作业的方式开展工作,即编剧贺敬之写完一场立即交给作曲者谱曲,由张庚、王滨审定后,交丁毅刻写蜡纸印出,再由导演和演员试排。每幕排完后总排,请鲁艺师生、干部群众和桥儿沟的老乡观看并评论,边写作边排演边修改,这确实是一种独特的集体创作的新方式。
中央领导指导集体创作。就在《白毛女》延安首演的第二天,剧组党支部书记田方传达了中央书记处的指示:第一,主题好,是一个好戏,而且非常合时宜。第二,艺术上是成功的,情节真实,音乐有民族风格。第三,黄世仁罪大恶极,应该枪毙。田方还就第三点意见做了专门的解释:“少奇同志说,黄世仁如此作恶多端,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不判黄世仁死刑,就是犯右倾投降主义错误。”剧组根据中央领导的意见做了修改,在以后的演出中,黄世仁就被当场枪毙了,观众认为大快人心。
“哪一个兵种,哪一个野战军,哪一个兵团的新文艺团体,从中央到地方,哪一个专业文工团没有演出过《白毛女》?”
延安首演后,在解放区掀起《白毛女》风暴。延安唱红了,陕北唱红了,解放区唱红了,全中国唱红了。
在革命战争年代,演出《白毛女》就是召开诉苦大会,解放区的农民看了后都积极参加斗地主反恶霸的斗争,踊跃送子、送郎参军去前线。丁玲写道“每次演出都是满村空巷,扶老携幼,屋顶上是人,树杈上是人,草垛上是人。凄凉的情节,悲壮的音乐激励着全场的观众,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掩面呜咽,一团一团的怒火压在胸间”;演出《白毛女》就是举行战前动员会,部队的干部战士纷纷要求为杨白劳、喜儿报仇,激励他们杀敌立功,有的战士甚至在剧场举起枪要打死“黄世仁”“穆仁智”,以致有的部队规定看《白毛女》时不许带子弹。作家贾漫写道:“从1945年《白毛女》诞生起,到解放后的全国和平环境的土地改革运动。哪一个兵种,哪一个野战军,哪一个兵团的新文艺团体,从中央到地方,哪一个专业文工团没有演出过《白毛女》?平津战役的战前和战后,辽沈战役的战前和战后,淮海战役的战前和战后,哪一个城市没有演过《白毛女》?哪一个部队没有看过《白毛女》?”
1948年5月至6月,香港建国剧艺社、中原剧艺社、新音乐社在香港联合公演《白毛女》,盛况空前,反响强烈。香港1949年5月出版的《华南艺术青年工作概况》说:“这是港九文化界三年来的纪念碑式的大事,它的演出将港九上下层社会整个地轰动起来了。……除了港九的观众如潮样地涌入剧场以外,还有许多远地的观众,从广州、从潮汕一带,搭飞机来看。”《白毛女》的公演,激发了香港民众对新中国的热情期盼,也为西方世界了解中国革命、认知即将诞生的新中国打开了一扇窗口。
1951年至1952年,歌剧《白毛女》赴东欧七国及奥地利演出,巡回152个城市,演出437场,观众达242万人次。王昆曾回忆说:“在反抗压迫和剥削、同情和支持弱势人群这些大的方面,《白毛女》是能够被国外人民认同并引起共鸣的。”在德国柏林和德累斯顿演出谢幕时,观众踊跃向喜儿的扮演者王昆献花,她都抱不动。偶尔有人给黄世仁的扮演者陈强一束花时,台下的老太太高喊:“不许给他!不许给他!”1951年7月,《白毛女》获得第六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的第一个特别荣誉奖。苏联和东欧还翻译出版了《白毛女》剧本,将它搬上话剧舞台。
历经近80年的风风雨雨,《白毛女》一直屹立于民族艺术之林。它曾被改编为电影、戏曲、芭蕾舞,在国内外广为传播。它的故事和音乐旋律曾经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一部戏能那样深入、那样普及、那样脍炙人口,这在世界戏剧史上都是罕见的。在革命战争年代,它曾鼓舞人民披荆斩棘、砥砺前行,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中,它仍然激励人民不忘初心,开拓奋进。何火任在《贺敬之评卷》中写道:“《白毛女》是中国现代歌剧史上一座巍峨的光辉灿烂的里程碑。所有为《白毛女》的诞生奉献过心血和智慧的人们的功绩,都镌刻在这块碑上。而作为文学剧本主要执笔者的贺敬之的功绩,也必然镌刻在这块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