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们从窗下呼啸而过的声音,提醒我们晚餐时间到了,我这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只叫,拉起刘佳就走。
他却故作神秘地朝我摆摆手:“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解手吗?”我问。
“这也要汇报?”他瞪着眼睛反问。
伙房早已成了孩子们的天下,我走进去之后,目光四下扫视了一眼,只见到车毅和杜烽,忙问:“红羽呢?”
车毅莞尔一笑:“他呀,闭关修炼呢。”
“修炼什么?”
“保密。”车毅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变成了弯月牙,很是温婉好看。
“那也要吃饭呀。”我说。
“嗯,他让我回去时,随便给他捎一口什么。”
孩子们围着大长条案直溜溜地对坐成两排,刘天花、刘蓝弟两个朝我招手:“社长,社长,坐在我们这里。”
我从两条长凳的缝隙间挤过去,坐在小鬼们中间。
度过了春荒,我们在河滩、山地上种的菜蔬也有所收获,伙房里的食物自然也比先前丰富了一些。
炊事员老赵和司务长老张开始给每一个小鬼的搪瓷缸子里盛菜汤,发玉米和红薯:“都别抢,人人都有。”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我注意到,小鬼们纷纷仰起小脸,很有礼貌地道谢,唯有韩侠不动声色地往车毅身后躲。
我隔着刘蓝弟低声问她:“小韩侠,这是怎么啦?”
她抬起眼皮,见两位炊事员走远了一些,才探过身,趴在我耳边说:“老张伯伯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头。”
我这才意识到,剧社里的大多数小鬼都来自当地,见识过受伤或死亡。虽说,这个城里来的九岁小姑娘,父母都是做地下工作的,想必她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得很好,初尝当兵的辛苦,她很努力让自己适应环境,却还完全不能理解战争的残酷。
我朝司务长老张招招手,说:“老张,请你过来一下。”
一听这话,小韩侠又往车毅的怀里缩了缩。
老张不明就里,在胸前的粗布围裙上揩着手走过来,问:“社长,啥事儿啊?”
“老张,请坐。”
男小鬼们互相挤着,在长凳的最边上给老张腾出个位置,老张笑眯眯坐下。
我清了清嗓子,对小鬼们问道:“谁知道你们张大伯叫什么名字?”
小鬼们面面相觑,有低笑的,有惭愧的,不过,很显然,他们没有一个知道答案。
司务长老张不知我的用意,只嘿嘿憨笑着说道:“小鬼们天天练功、学习,忙得很嘞,俺叫啥又不是要紧的事。他们有那个聪明,多懂些学问才是真的。”
“只要是为革命,为抗日,为党做出过贡献的人。他们的名字我们都不应该忘记。”
听我这么一说,老张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有几个小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继续说:“你们张大伯名字叫张德全,原来是部队上的司号员。你们知道什么是司号员吗?”
“知道!”魏风挺直腰板儿举起小手说:“就是部队行军打仗的时候,专门管吹军号的。”
我点点头,说:“今天吃饭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个红军打仗的故事,你们愿不愿意听啊?”
“愿意听!”小鬼们欢快地叫起来,纷纷放下筷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不慌不忙地讲述起来:“1933年,蒋介石坐镇南昌,中央苏区红军遭到第四次‘围剿’,老张所在的第三军团是这场攻守大战的左翼。
每当军团长命令向敌人发起进攻时,你们老张大伯就吹响军号。在一次又一次进攻中,敌人注意到石头后面的老张,火力集中朝他射击。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依然高昂起头,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无数子弹从他身边飞过,都没能射中他,唯独有一颗子弹打穿了冲锋号,他的手指也被打飞了两根。鲜血染红了军号,他却忍着剧痛,一遍遍吹着。战斗胜利结束的时侯,老张大伯已经疼晕过去。经过抢救,虽然他死里逃生,却失去了两根手指,一只耳朵也永远地失去了听觉。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并跟随红军主力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如今,你们张大伯才四十多岁,身上就落下了各种毛病,再也不能上战场了,上级领导就把他委派到抗敌剧社来给咱们做司务长。
老张大伯是带着红军的优良传统过来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你们这些小鬼应该尊重他。他为我们做了吃的,我们更要从心里感谢他。不忙的时侯,就去帮他多干些活儿。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小鬼们齐声回答。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摸了一把眼角,说:“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快让娃们趁热吃饭吧。”
最小的韩侠拽着刘蓝弟的衣服爬下长凳,举着自己碗里的一块热乎乎红薯心,跑到司务长老张身旁,踮起脚尖,将红薯递到老张嘴边,眨巴着大眼睛对他说:“老张大伯,吃红薯。”
老张眼里立刻滚出一串泪珠来:“好好好,我吃,我吃。”
他一边嚼着红薯,一边用手掌抹眼睛。
小韩侠拉过他那只粗糙的,伤痕累累的手,战战兢兢地抚摸了一下,撇着小嘴,抽搭了一声,忍着眼泪问:“老张大伯,你的手还疼不疼了?”
听到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发问,张德全这名老战士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抱起地上的小韩侠,用袖口在脸上胡乱抹着,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不疼,不疼。老张大伯不疼了。”
韩侠缺了颗牙的小嘴一咧,两行眼泪也刷地流满又黄又瘦的小脸蛋,她带着哭腔说:“老张大伯……你真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