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电 影
五十多年前,正值“文革”,部队文化生活极度贫乏枯燥,除了学习训练外,业余生活无活安排,想看看书,除了"四卷“,就马列的那几本,报纸是"两报一刊"(每排一份),每班有一份"空军报"和"战斗报",那"空军报"主编是林豆豆(林彪之女),图文并茂,稍显话泼生动些,而那大报"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则全是些标语口号,读来如同嚼腊,索然无味。
连里倒是有一份"参考消息",但那是连长和指导员才允许看的,战士没资格。只能趁连部没人,偷几张,然后躲到无人处囫囵吞枣地看看,再悄悄的放回原处。
听听收音机吧,没有。打篮球吧,一百三十多人的连队,也就三五人爱好。再就是看电影了,但那时电影放映的极少。文革中把文革前拍摄的电影称之为"毒草",连那些拍电影的演员也統统地关进了"牛棚”。允许上演的只有巜地道战》巜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苏联的《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后来又演阿尔巴尔亚的《广阔的地平线》巜海岸风雷》巜伏击战》等。说实话,这些黑白电影艺术性还可以,但一年到头反复上演就没意思了,以至战士们把那些电影台词都倒背如流,电影上汤司令还没张嘴,下边看电影的战士们则喊:“高,高,实在是高!…”引一阵哄笑。平时无聊时更有人模仿《地道战》中的"消得久“中枪的丑态,引得大家一阵喝彩。七二年(?)在团部西边大操场上演朝鲜彩色电影《卖花姑娘》,诺大的操场挤了数千人,演至悲惨之处,只听广场上抽滀声一片,个个泪水滂沱。那时人单纯,泪点低。
七一年上半年(记不清某月某日),逢星期天去水塔(师部),在印染社(即军人服务社西边下坡处)印背心,几个战友说师部礼堂正上映日本电影巜山本五十六》《啊,海军》《日本海大战》,只允许干部参加。怪不得早饭时,连长邹立新让朱来勋排长上炊事班带干粮上师部礼堂,还说下午才能回来。是这么回事呀,不行,咱得上礼堂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混进去,三步并两步赶到礼堂,果然是在演电影,只是门口有个站岗的,硬着头皮往里走,那个站岗的一看咱两个兜,冷冰冰地说:"战士不允许进“。好话说了千千万,这个站岗的就是不给面子,干脆连话都懒得说,头扭到一边。里边电影里枪炮声、爆炸声阵阵传来,更令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没办法,低三下四地掏出"游泳"牌香烟,满脸堆笑,递上,另一只手拿着火机,厚着脸皮套近乎。这小子却眼一瞪说:"干哈(啥)呀?"我一听,有门!这是老乡呀,因为只有东北人才把"干啥"说成"干哈"。45师以前没有东北兵,七O年才有黑龙江兵,每个连也没几个。物以稀为贵,加之东北人性格外向,热情大方幽默,认识不认识的,一听口音,都热情地互相打招呼,自来熟呀。今天碰上这个主儿,当然得体谅他的难处,于是不再提看电影一事,问他是哪个县的,他说他是克山县的,我说我是依安县的,两县紧挨着,去年坐一个火车来的呀。越说越近乎,东北人天性幽默喜交际,不大一会,二人如同老友。只见侦察连这位老乡眼向礼堂一瞥,头一摆,什么也话也没说,头随扭向一边,我一看:成了!连个谢字都没说,三步两步直奔电影院门里。
礼堂里鸦雀无声,连走廊上都站滿了人,个个象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以前看电影时交头接耳,抽烟喧哗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宽银幕彩色电影,也是第一次看日本电影,电影场面宏大,画面清晰,音响震撼,那么大银幕,如身临其境。这日本鬼子的电影,无论技术乃至演员的表演技巧是厉害,画面上的战争场面就和生活中一样,不象咱们中国电影脸谱化,一看便知是好人还是坏人,那表演也是程式化,炮弹一炸一团火,一看就很假。这边鬼子一开枪,那边八路手一按胸口倒下,临死前总要说些豪言壮语,或交党费,然后头一歪光荣牺牲等等。而这日本电影拍得是日本人自己战败,和咱们拍得一样,但他们宁死不降,好几个鬼子头头剖腹自杀,真叫人震撼。直看得口里发干,心速加快,血管膨胀,有些紧张,和初次跳伞感觉差不多,心里直嘀咕:怪不得一个小小的日本,咱们这么大的中国,八年才把它赶走。
下午三点左右,电影结束,夺门而奔,一口气飞奔连队,去连队消假,文书冯俏金告之:付班长董应斌早把假给消了。
过了日子,我正绘声绘色地给战友们讲我看的那三部(实则二部半)电影,排长朱来勋路过,听了半天,小声问我;"《山木五十六》你看过?"我神秘地说:"《啊,海军》和《日本海大战》也看过,好几年啦!“
朱排长一脸迷糊,眉毛成了个"八”字,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看了好几年啦?”
滕怀安
二O二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