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亲
文/刘 艳
癸卯年的春天,像极了小孩子的脸。初春时节阳光明媚、花红柳绿,春意盎然。到了仲春,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人瞬间回到白雪皑皑的冬季,自此,这个春天就一直在阴冷中徘徊。三月底,又下了两天小雨,真是应了那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淅沥的小雨,是失去亲人的眼泪,伴着微风淋湿了多少人的心。
雨后的周末,天气晴朗,我们带着孩子回老家做清明。婆婆已经准备好了清明调子、纸钱和鞭炮。七岁的儿子一听说要和我们去做清明,就好奇的问:“什么是做清明,好玩吗?”婆婆给他解释了一大通,他似懂非懂,觉得不好玩,赖着不去。我只好说:“我们上山去玩,还能抓到兔子呢!”他一下子来兴趣了,就和我们一起去了。
祖先的墓地在屋后的山上,走过一段崎岖的小路后就到了太爷和爷爷的合幕。老公把墓地四周的杂草清理后,在坟头插上清明调子,就跪在地上给祖先烧纸钱。儿子四处看一看,没有发现兔子,嚷嚷着要回家。老公让他跪下给祖先烧纸,他说地上太脏了。只好让他蹲着,他点了一沓纸钱,拿了一根小棍子在火里胡乱搅拌,顿时火星子乱飞。老公狠狠地训了他一顿,我只好带他去捡了几个松果。老公放完炮后,喊我俩来磕头,儿子既不跪也不不磕头,我只有按住他的头给祖先鞠了三个躬。老公看到儿子那倔强的样子,骂他“太没出息了”。
儿子撅着小嘴,委屈的流下来眼泪。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没出息”。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不由得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
小的时候,最喜欢热闹。特别是遇到接新媳妇、嫁闺女、孩子满月,都要热闹两三天。一放学,就到办喜事的人家去。除了有糖果、红鸡蛋、花生和瓜子,有时大人坐席,赶忙蹭个桌子边儿,还能吃到美味的大餐。可是一遇到村子里有人去世,没有一个小孩子敢去凑热闹。大人们说,小孩子如果不听话,死了的人晚上就会变成鬼来找你。所以那几天就乖乖的呆在家里,晚上早早就溜进被窝,生怕鬼来找我们。有时去山上摘果子、挖野菜,遇到坟都绕道走,更不敢动坟上的东西,害怕惹怒鬼魂来找我们算账。
到了初中以后,胆子大一点了,敢远远的看着灵堂,有时也会随母亲去参加亲戚的葬礼,母亲叮嘱我,少说话,不准打闹,也不准笑,要不然回家会头疼。我小心翼翼的跟在母亲身后,让我跪我就跪,让我磕头我就磕头,一点都不敢逾矩。那些中青年人头戴孝布、神情严肃。一些年纪大的妇女,就趴在棺材上边哭边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的撕心裂肺,恨不得把躺在棺材里的人哭活。看着这些人怪异的举动,觉得好笑,但我不敢笑,害怕头疼。
第一次独立去参加葬礼是十七岁时。那年暑假,接到初中同学的消息,好友晶晶的爸爸去世了。年长一点的小江同学提议,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去祭拜吕叔叔,于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凑钱买了一个花圈就去了。吕叔叔中等身材,四方脸,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他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药店,晶晶晚上放学后在药店里睡,有时大人有事回老家了,我就和她一起去药店。吕叔叔不放心我们两个小姑娘,一直站在药店门口等我们,还用饭盒装了饭,他总是和蔼的询问我俩在学校的情况,等我们吃过饭,锁好门,他才回家。
来到叔叔家,他已经入殓了,遗照上的吕叔叔是那么年轻、帅气。阿姨见到我们,哭的撕心裂肺。过了一会儿,在外地上学的晶晶才回来,她们学校还没有放假,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后,坐了一天一夜的班车赶回来。一进门,就扑倒在阿姨的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阿姨边哭边说:“儿呀,你爸走了呀!以后我们母子四个怎么过呀?”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几个男同学表情凝重,好友玲玲也下了流泪。我一手扶着晶晶、一只手拉着阿姨,看着悲痛的母女俩,想着吕叔叔过去的关爱,内心也很难过,可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来。回家的路上,我反复质问自己:“你的心肠是铁打的吗?你是冷血动物吗?”之后的几年里,一走到清油河河边,看着河对面的村庄,心里总是很愧疚。
参加工作以后,为人师的我在教育孩子的同时,也慢慢体验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老公的奶奶于2000年秋天去世,老人家一辈子身体康健,活到了九十多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我和奶奶共同生活了几个月,送走奶奶后,还经常会想起她,甚至梦到过奶奶。梦中的奶奶穿着灰色大褂,黑色裤子,慈祥的看着我笑。在梦中见到奶奶,我一点也不害怕。原来,梦中的逝者,并不是魔鬼,他们依然和生前一样,还是那么和蔼可亲,他们只会出现在最喜欢的人的梦中。
2002年的5月,我的初中化学老师闻老师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35岁。她不仅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同事,八年的朝夕相处,我们亦师亦友。听到噩耗后,我简直不敢相信,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趴在办公桌上难过了好久。这是我第一次自觉的产生难过、心痛的感觉。原来,只有走进心里的人,才会触动我们坚硬的心。
2009年正月,抚育我长大的奶奶与世长辞了。我赶到老家时,邻居婶婶正在给她穿寿衣。奶奶就像是睡着一样,我拉着奶奶的手,还有温度,就给婶婶说:“表婶,我奶奶没有走,你看她手还是热的,她昨天还是好好地。”婶婶说:“傻女子,医生来看过了,心跳和脉搏都没有了,趁着这会儿身体还是热的,赶快穿衣服,一会儿身体凉了,就穿不上了。”婶婶们给奶奶穿完衣服后,就去忙别的事了。偌大的房间里,奶奶穿着寿衣躺在床上,我跪在床前,握着奶奶的手,看着奶奶肿胀、铁青的脸,我虽然明白奶奶和我已经阴阳两隔,但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亲人不管变成什么样,永远是最熟悉的人,是我们最想亲近的人。
没过几年,继父又生病了,我陪着他检查、做手术、化疗,三个多月里,除了上班和晚上休息,几乎全部都在医院。继父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早已是亲人。看看他倍受病痛的折磨,我常常偷偷掉眼泪,尽心尽力的伺候他,只希望能减少他的痛苦、享受亲人的温暖。最终,他还是离我们而去。在这三个月里,看着继父的生命在我面前一点点消逝,是多么的不舍和心痛。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亲人逝世后,家人们会伤心欲绝,那是人间难舍的亲情和无尽的思念。
体味到人间的生离死别后,我变得特别脆弱了和多愁善感。每次去探望病危的亲朋好友时,总是要难过一阵子。去参加葬礼时,一看到那黑乎乎的棺材和遗像,就会止不住留下眼泪。逝者已去,却让亲人黯然泪下,留下无尽的思念,这份难过和思念,也只有成年人才能体会。老公的发小元林四十出头,在外地打工时因建筑事故不幸逝世。来到他家,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帐篷,元林的灵堂就设在这里,嫂子还有两个孩子在守夜。倍受打击的嫂子加上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她已经身心憔悴,无力的倚靠在棺材边。两个孩子,大女儿十八岁,双手托着头,呆呆的望着爸爸的遗像,那一刻,她也许长大了。小女儿七岁,惶恐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上还拿着一个玩具,也许她以为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年幼的她,怎能体会失去亲人的痛苦……
“妈妈,快走呀!”儿子的叫声打断了了我的思绪。我们三个接着又来到了奶奶的墓地。老公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奶奶孙子辈中最孝顺的一个。他细致的清理了坟头上的杂草,轻轻的擦拭着墓碑,又仔细端详墓碑上奶奶的遗像,似在给奶奶诉说着家人的情况,又好似在回忆奶奶生前的点点滴滴。这时,一只松鼠从树上跳来跳去,儿子顿时兴奋的不得了,高兴的和松鼠打招呼。看着正在虔诚地做清明的老公和稚气未脱的儿子,我似乎明白了年幼时的无知、年少时的愚笨和成年后的多情,那是人生的轨迹,是岁月的积淀和不断的成长。正所谓“年少不知亲,失亲无所动。认亲已成年,思亲泪两行”。
想到这里,顿时就释怀了,人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也会在某一天突然长大。逝去的亲人们,如果你们年轻的子孙们在礼节上有所冒犯,请原谅他们的无知吧。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快乐的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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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插图: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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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刘艳,县职教中心教师进修学校教师,喜欢阅读、写作、摄影、运动和朗读。三尺讲台上,是优秀的人民教师,六口之家中,是孝媳贤妻良母。用心努力工作、用爱呵护家人、用情书写人生!